上世纪70、80年代，百货公司的钢笔专柜是许多人熟悉的风景。一个个钢笔品牌整齐地陈列在玻璃柜里，任客挑选。
买一支钢笔，是体面；送一支钢笔，是心意；拥有一支名牌钢笔，更是一种身份与品味的象征。
那是一个人人写字、写信的年代——合同要用钢笔签、信件要用钢笔写。笔尖落在纸上，墨水随着手腕的轻重流动，深浅之间，留下属于一个人的笔迹。
几十年过去了，世界已经完全不同。手机取代了书信、电脑取代了纸张、电子签名取代了笔尖划过文件的那一刻。
钢笔没有消失，只是越来越少人“需要”它了。
对于年轻一代来说，它已从生活用品变成了少数人的兴趣。喜欢的人还是喜欢，更多的人却可能一年都不会拿起一次笔。
百家利第2代经营者蔡永辉除了为顾客修理旧钢笔，在这里也可以买到崭新的钢笔，甚至是限量版。（摄影：高明）
父子相传的大半个世纪
在牛车水一带，却还有一家老店，守着这个正在逐渐退潮的行业。
这家店，叫百家利；坐在店里的蔡永辉，是这门手艺的第2代。
百家利的故事，要从上世纪50年代说起。最初，它甚至称不上是一家真正的“店”，只是蔡永辉的父亲在潮州街一带摆的小小摊位。
那个年代，钢笔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贵重物。父亲收回旧钢笔，凭手艺修好后再当作二手笔出售，靠着这点滴积攒把生意做起来。后来，百家利才拥有了一个正式的店面。
蔡永辉从小就在店里长大，跟着父亲进进出出，没有所谓正式的拜师，就是一点一点看、一点一点学。服完兵役后，他正式回到父亲身边帮忙，慢慢接过这门手艺。
就这样，从一个小摊位到一家真正的店铺；从父亲到儿子，百家利就这样留在牛车水，一守就是大半个世纪。
蔡永辉经历过钢笔最辉煌的年代。那时高级钢笔被视为身份象征，后来流行的限量版，有些笔售价几百至上千元，买家舍不得用，当作收藏期待升值。那是钢笔行业的黄金时代。
那个年代，拥有一支名牌钢笔是身份的象征。（摄影：高明）
一支旧笔为何值得修？
如今在百家利，旧笔堵塞了可以拆开疏通、笔尖摔弯了可以慢慢调回来；买支新笔，还可以在笔身刻字。
蔡永辉承认，维修钢笔是一门极其冷门的手艺。他把钢笔拆开，清理堵塞的笔道，再重新装回去。他形容，钢笔内部的墨水通道就像人体的血管：久不使用，墨水干涸堵塞，就必须一点一点疏通；塑胶老化了要换，零件坏了要找替代品，笔尖弯了要慢慢调整。困难的是，原厂旧零件越来越难找，有时得想办法寻找其他替代品
修好一支笔可能只需几十元，严重的则视价值和损坏程度而定，但真正的问题在于——零件越来越少，懂得修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这也正是蔡永辉每天面对的思考：很多笔放太久墨水干涸、零件老化、笔尖弯曲甚至裂开生锈，对一般人来说答案或许只有“丢掉买新的”。但对他而言，事情却没那么简单。
一支旧钢笔要不要修，看的从来不只是“维修费”，因为它的价值往往不在价格本身。这支笔，可能是父亲送的；可能是年轻时领取到第一份薪水时买给自己的；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。它陪伴了主人几十年，早已成为其人生的一部分。
蔡永辉说：“即使笔本身没有太高的收藏价值，客人坚持要修，我还是会精修细调。”因为他知道，人们真正想修好的从来不只是那支钢笔，而是一段买不到的“记忆”。
买了钢笔之后，还可以在笔身刻上文字，意义非凡。（摄影：高明）
谈到接班，蔡永辉态度坦然。他直言孩子没有意愿，目前也没有年轻人肯来学习。原因并不难理解：年轻人有更多选择，相比守着客源稀少的老店，更倾向于工作固定、朝九晚五、有假期规律的职场。经营老店极其琐碎，有时中午12 noon或下午1am才开门，一个人打理，吃饭办事都要抽时间安排，加上修笔本就不是能换来高收入的行业。年轻人不愿意接棒，并不令人意外。
限量版奢华钢笔也可以在百家利找到。（摄影：高明）
夕阳落下之前的坚守
蔡永辉也曾想过是不是该把店关掉？但被问到未来，他没有明确答案。如果有一天没人接班店会怎样？他直言没想到那么远。
或许就是这样：有人来，就开门；有人拿着旧钢笔来，就替他修。能修一支是一支，能守一天是一天。
时代必然会向前，钢笔不可能重新成为人人必备的工具，年轻人也不会因为一家老店的坚持而重新每天写信。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东西没有价值。
（摄影：高明）
当一个时代真正消失时，消失的不只是物件，还有使用它的习惯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，以及曾经极其平常却再也回不去的生活方式。
蔡永辉知道这个行业正在老去，他知道顾客越来越少、零件越来越难找、自己终有一天也会退休。也许有一天新加坡再也没有人能把几十年前的钢笔拆开、清理、修复再装好。但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以前——他还在，那支笔还可以写，那一滴墨水还没有干去。
（摄影：高明）
百家利 Pek Kay Lee
地址：BLK 34 Upper Cross Street #02-132，Singapore 050034
预约电话：9125 2637（蔡永辉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