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汕方言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最打动观众的,除了跨越半个世纪的侨批故事,还有音乐所营造出的浓烈乡愁。
片中陈佳演绎的《月下煮茶》,以熟悉的潮汕乡音唱出离散与守候,让许多潮籍观众瞬间破防。然而,影片中另一首歌曲——《南海姑娘》,却是以印尼语唱出。这一安排让不少观众感到疑惑:导演蓝鸿春来自潮汕,故事主人公“木生”下南洋后的落脚点又是泰国曼谷,为什么偏偏选用印尼语版本?这是否有些“不搭调”?
很多人因为邓丽君的经典演绎而把《南》视为台湾歌曲。实际上,《南》最早诞生于南洋华人社会。该曲由马来西亚音乐人陈艺华(艺华)作词作曲,1970年由马来西亚歌手艺云首唱,1972年经由邓丽君翻唱之后,才成为华人世界广为流传的经典名曲。
《南》的文化源头本来就在南洋。歌词中的椰风、银浪、沙滩、纱笼、槟榔等意象,也都不是潮汕乡土景观,而是典型的马来群岛和东南亚海洋文化风貌。陈艺华当年创作这首歌曲,本身就带有浓厚的南洋华人生活气息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给》选用《南》,其实并非简单借用一首流行金曲,而是在调用一段属于南洋华人共同记忆的文化符号。
然而,观众的“?”并未完全得到解答。
因为影片中的主要海外场景是在泰国曼谷,而非印度尼西亚。
从历史现实来看,泰国华侨社会长期以潮州话、客家话、海南话、、华语和泰语为主要交流语言。印尼语并不是曼谷华人社会的主流语言。因此,如果从严格的历史还原角度考量,那么潮州话歌曲、泰语歌曲,甚至邓丽君原版华语《南》,似乎都比印尼语版本更符合曼谷华侨社会的实际语境吧?
也正因为如此,一些熟悉东南亚华侨历史的观众会产生一种轻微的文化错位感。
但如果进一步观察导演蓝鸿春的创作思路,就会发现他所表达的,可能并不仅仅是“一个在曼谷生活的潮汕人”的故事。
(图:互联网)
影片讲述的是“下南洋”的一代人。
在历史上,潮汕人远赴南洋谋生的足迹遍布泰国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印尼以及整个东南亚地区。对于那一代华侨而言,国家边界远没有今天这样鲜明。无论身处曼谷、槟城、雅加达还是新加坡,他们共同拥有相似的离乡经历、相似的奋斗命运,以及相似的乡愁记忆。
因此,导演所要呈现的或许不是具体的曼谷,而是一个更广阔的“南洋”。
在这种创作思路下,印尼语版本的《南》便具有了另一层意义。
它不再只是某一个国家的语言,而是一种象征性的“南洋声音”。
潮语《月下煮茶》代表故乡;印尼语《南海姑娘》代表异乡。前者属于潮汕老家;后者属于广阔南洋。
两首歌曲实际上构成了影片声音结构中的一组对照:此岸与彼岸;故土与远方;家书与漂泊。
特别是在“木生“远赴海外、“淑柔”长年守候的叙事背景下,印尼语那种陌生而柔和的音色,强化了海外世界的距离感与异域感。观众纵使不懂歌词,却能感受到旋律中的“温柔”与“思念”,这种“听不懂却听得懂情感”的状态,某种程度上正对应了那个年代无数南洋华侨的生存处境。
《月下煮茶》的潮语演唱,是极为具体、极为地方性的潮汕表达;而印尼语版《南海姑娘》则是一种被概括化、象征化的南洋表达。前者强调历史真实性;后者强调情感普遍性。前者属于地方史叙事;后者属于文化记忆叙事。
两种表达方式并不完全处于同一个层面,因此观众产生“不搭调”的感觉,并不奇怪。
归根结底,这并非蓝鸿春对历史细节的忽略,而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艺术选择。
如果从严格的“曼谷潮州侨民生活史”角度观看,印尼语《南》确实略显跳脱;但如果从“整个南洋华侨共同命运”的角度理解,那么这首诞生于马来西亚华人社会、流传于整个东南亚的经典歌曲,又恰好成为连接潮汕故乡与南洋世界的一座桥梁。
也许正因为如此,《给》最动人的地方,并不在于它精确复原了某一座城市,而在于它成功唤起了一代下南洋人的集体记忆。
那些远赴异乡的人,脚下站的是曼谷、槟城或雅加达;而他们心里惦记的,却始终是潮汕老家那一盏等候归人的灯火。
真正看懂了《给》的观众,也拆开了一封家乡与远方之间,跨越山海、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情书。